1998年9月 Marie Claire Hong Kong Edition No.96
黄子华笑声心声
因为人生中的一个意外,黄子华这个名字变成了栋笃笑的代号。在台上他用嬉笑怒骂的方式讽刺人生,让观众在笑声中看见事实的多重面目;在台下他用严肃认真的态度回答每一个问题,向读者说出他的一些看法,揭露自己的一部分真貌。
访问:Olivia;整理:Joey,Olivia;
摄影:Stephen Parke。
“我觉得自己不满于自己,一个矛盾的人,又不断想把矛盾化解的人。我觉得自己太过self-conscious,但同时又不够self-conscious,是否很矛盾呢?”
有问题无答案
问:日常生活中,朋友会不会把你也看作是搞笑人物?
答:我平时算是一个有幽默感的人,但是不会刻意搞笑。有时候我顽皮起来搞搞笑,朋友反而会说:哗,你在做栋笃笑吗?在日常生活里也这样,别人会觉得你很吃力。
问:其实你怎样看你自己?在栋笃笑台上的那位像你多些,还是比较严肃的黄子华才是真正的黄子华呢?
答:我又不认为自己很严肃。搞笑是一个……怎说呢?某程度上是我的一个工作。所以,栋笃笑也不是单纯搞笑。
问:看见你在栋笃笑内讽刺香港人的心态、社会时弊,你是否试图用一个搞笑的形式去讲一个事实,但却不会提供答案。
答:是呀,基本上是,我是一个提出问题的人。我觉得在财经上可以提供答案,告诉你何时可以卖或买,但在文化上、文艺上,我觉得一讲到答案就十分没趣,很容易沦为说教。这种看法亦可能与我念的科系有关。基本上整个哲学史就是不断提出问题,有人以为找到答案了,谁知不久又有人提出新的问题。
问:但其实每个人都会尝试去接近答案。
答:但如果能够提出一些有趣的、新的角度去问问题,某程度上已经给了一些答案。我觉得与其向大家说,例如,男女之间要有真正的幸福,是大家不可以 take each other for granted,不能奉旨的要求对方怎样怎样……我与其用这种方法去讲,倒不如从另一个角度让大家看到,一种 take it for granted的relationship里面,会出现哪些荒谬的事情,这样反而会更加有趣。有趣是很重要的,而且我也倾向于认为不可以改变这个世界。
我相信日光下无新事。科技进步了,但我们的心性仍然一样,所以我不认为会有什么新的答案。
问:对于政治、香港社会,你是否也觉得没有一个方法去改变?
答:不……大家都知有方法的,但一切到了最后还是要返回人性的问题上。我真正的兴趣其实不是政治、制度的话题,我一向都是从很个人的感受出发。某些事情引起我的情绪反应,我便会从那儿出发。我绝对不会从政评家的角度去看,我亦很小心提醒自己,我不是他们那些人,不能做他们的那些事。
遗憾太多不爱回顾
问:你最初在电视台的节目出现时,是一个文艺青年,很严肃,很正派……
答:其实我系o架,我系正途出身的呀,最初我是在香港话剧团做。刚巧当年香港电台筹备《特写青春》,节目内有一个念哲学的角色,又刚巧导演遇见我:一个读哲学的男孩子,又正在做话剧团的,他顺理成章就找了我。我倒完全没想过……即使在我读书的时候,也没有想过大个仔后要搞笑。
问:当初为何选读哲学?
答:其实是为了思想上的虚荣,假如我的思考比别人高明,那多好呢!……其实主要是有一个朋友,我觉得他在思考方面很了不起,而他是读哲学的,所以我后来选修哲学,放弃正在修读的商科。
问:这是一个很大的转变啊!
答:其实在人生路上一个以为是自己很大的转变,跨过去了,又不觉得是什么一回事。
问:但又的确是有影响喔!
答:有……有……,如果念了商科,我现在可能已经输掉了整副身家,哈哈!又或者已经坐在海景最美的住所里看海。
问:从文艺青年到现在,这十多年间,你觉得自己经历了哪些改变?
答:……其实,我是一个很少回顾的人。要我回头看,我就会觉得不安,会觉得错失太多、错误太多、遗憾太多,所以我很少回顾,而只会盲目地向前走,甚至可以说现在也是。
不离不弃电影理想
问:从事创作有这些年了,说到不久将来,你又可有新的创作计划?
答:说真的,香港电影业的市道如此低落,对我的打击实在很大。一直以来,我的理想始终是在电影里,但是现在市场逐渐萎缩,我要实现电影理想的话,变得愈来愈不可能。
“不可以让自己陷入社会划定的常规,例如你是油瓶仔,你不应该不快乐、你应该离家出走……我常跟自己说,不需要跟随社会上的既成观念,受不必要的折磨。”
问:但是你栋笃笑的成绩比电影的好,为什么你还是想在电影圈实现理想呢?
答:…… 栋笃笑对我来说是一个意外。念书的时候,我一直想做电影工作,因为变化够多不会闷,直至我做栋笃笑之前,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做栋笃笑,这是我人生的一个意外,明年是我的栋笃笑十周年了。栋笃笑是纯个人创作,但我很希望有一出纯个人电影,自己包办剧本创作,但发觉愈来愈难实行!
问:假如真的有机会开拍电影,你会拍什么题材?
答:我早已拟好剧本的大纲,是一出探讨人类生存的困难和荒谬的电影……但会有商业的元素,正如栋笃笑也是商业的,但商业得来又有自己的个人风格、个人观感。好像Woody Allen这样就好了,他有他的一班观众,让他可以生存、发挥个人的意念,这样已经足够。我也喜欢《这个杀手不太冷》、《The Big Blue》的导演Luc Besson,他电影有商业元素,又有个人风格,正是我想拍摄的电影类型。
要快乐还是不快乐?
问:你认为过去的哲学思维训练,还是生活经验对你的创作有更大的帮助呢?
答:不应该说这些经验和训练有帮助,我觉得应该是性格决定一切。是你的性格决定你去接受这些训练,令你走上将来的这样一条路。我倾向认为,很多事情是注定的。
返回至最初的第一步,童年阴影也很重要,但我也不否认所接受的训练、教育和生活经验的重要性,但我倾向相信,可能是你的genes(基因)里面已决定了你如何作出决定。
问:你的genes是怎样的呢?可否由黄子华说说黄子华?
答:好困难,好难说啊……人是什么呢?人就是man is what he makes of himself。你看黄子华这些年来做了些什么呢?这些便是他的本质了。
问:你是要别人去看黄子华的本质,但我还是想知道黄子华如何看自己。
答:我觉得自己不满于自己,一个矛盾的人,又不断想把矛盾化解的人。
问:是哪些矛盾?
答:任何事!无论是生活、感情……我是否应该要快乐些呢?随便地快乐?又或许是人生不应该追求多些快乐呢?我觉得自己太过self-conscious,但同时又不够self-conscious,是否很矛盾呢?总之,充满许多矛盾,但又想去丢开这些矛盾。
破碎童年
问:性格会影响一个人如何作出决定,但童年一定会影响性格和形成,你又有一个怎样的童年?
答:我不能说是否因为我拥有这样一个童年,而令我走到今天这个阶段。但我爸爸妈妈在我年幼时分开,我跟着妈妈,妈妈后来再婚,我是来自所谓破碎家庭,但我又不觉得有什么特别,因为全香港十人人中可能有八个人会认识来自破碎家庭的人。
小时候居无定所,有时跟嫲嫲住,有时又跟婆婆,有时又跟妈妈……因为太顽皮又逃学,要妈妈看管。小时候已经要接触很多不同圈子,所以性格比较 sensitive。在嫲嫲家、外婆家,是全家最小,有很多叔叔伯伯舅父,要看人面色做人,因此自己学会sensitive一些,免得令别人不高兴。
问:你会否觉得很不开心?
答:我很小时候就已经对自己说,不可以因为这种事而不开心。这是自觉性的问题,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应该是一个不开心的人,我这些所谓「油瓶仔」,跟妈妈到他丈夫的家里,只可叫妈妈作姐姐。我记得有次和同学在巴士上吵架,他下车时向我大叫「油瓶仔」!但我小时已经怪怪的,会跟自己说: no big deal!这个世界上有很多「油瓶仔」,不要以为很巴闭,不开心的人满街都是!
这一点又上一个自觉的问题,不可以让自己陷入社会划定的常规,例如你是油瓶仔,你不应该不快乐、你应该离家出走、应该加入黑社会……我常跟自己说,不需要跟随社会上的既成观念,受不必要的折磨。
问:你算不算是硬性子的人?
答:有点硬吧,好硬颈的人会很有骨气,但我不敢说自己好有骨气,我也会看风驶帼……看见不顺眼的事情,要看你能否接受。有一出由狄卡比奥主演的电影《心之全蚀》,最令我印象深刻的,是戏中的年轻天才诗人说:「最不能忍受的,就是任何事情都可以忍受(The most intolerable thing is nothing intolerable.)」人得要接受许多接受不到的事情,你可以说他的适应力很强,也可以说他毫无骨气。
婚姻观念不重要
问:过去的经验有否影响你的婚姻观念?
答:绝对有!基本上结婚是一种不好的制度,是「揾笨」,是庸人自扰中最庸的一种概念,结婚很容易把人摆到 take each other for granted的位置上:你是我老婆,你是我老公,于是你要这样那样,反而不知道这种关系根本没保障!我觉得维系二人关系的最重要是爱,而不是婚姻。你不容易说服一个「油瓶仔」去认同婚姻是很重要的。
婚姻是出自于insecurity,男女双方以为有某种东西可以secure到,但在secure到之后,可以要牺牲爱。如果没有婚姻,便会提醒你每日更家对方,因为他不属于你。